“所以和以往一样,每到这个时候,很多活不下去的百姓子民,就会选择成为流民,附近离上京城近一点的百姓子民,自然就会向着京城这里涌来。”他指了指远处,官道尽头还有蹒跚的人影在挪动,像一条将死的灰蛇在雪地上蠕动。
“毕竟这上京城是大乾的京师,人口繁多,更是权贵云集之地,流民来到这里,即便是乞讨又或者是找份事做,做工卖苦力什么的,也比其它的地方要更容易很多,总是能够混到一口饭吃,熬过这个冬天。”他说着,目光落在一个正在用破碗接雨水的妇人身上,那妇人把最后几滴水喂给怀中婴儿,孩子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哭声。
女帝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焰,她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,那火焰灼得她生疼。袖中的暖炉突然烫得握不住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青石板上。
“那熬过这冬天之后呢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*像风中残烛。
“只要熬过了冬天,等到来年开春,天气变暖,万物复苏之后,对百姓子民来说最艰难的冬天就算过去了。”陆川说着,目光却愈发黯淡,望着城楼上被风雪侵蚀的脊兽,“这些流民自然而然又会回到自己来的地方,再次拿起自己的锄头,在田里面辛勤的劳作起来。”他说着,却看见一个流民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田地的形状,冻僵的手指在雪地上划出歪斜的阡陌。
螭月很快就抓到了漏洞,提出了质疑。
她皱着眉头,狐裘领子上的银狐毛沾了雪粒,目光在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身上停留。那妇人正撕开自己的衣襟,试图用体温温暖已经青紫的婴儿。
“可万一他们要是熬不过去呢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涩,像吞了把冰碴。
“你们看这些流民,里面还有不少孩子,他们怎么熬过去?”她说着,看见一个孩子正用破布裹着双脚,渗血的布条冻成了硬壳,每走一步就在雪地上留下暗红印记。
成年人身强力壮的,或许能够硬撑过去,可是孩子呢?!
她想起宫中那些锦衣玉食的帝王贵胄,他们此刻正围在暖炉边听太傅讲课,鎏金炭盆里跳动的火星,都比这些流民眼中的光亮。
陆川笑了,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,嘴角扯动的弧度像冻裂的伤口。
“怎么熬?”他的目光扫过一个正在啃树皮的孩子,那孩子突然剧烈咳嗽,吐出的血沫在雪地上绽开红梅。
“别说孩子了,连大人都扛不住这酷寒天气。”他说着,看见一个老者已经倒在墙根,积雪渐渐覆盖了他佝偻的身躯,再也没能爬起来。
“历朝历代都是如此,在那些达官显贵与帝王将相看来,在冬天里面冻死人这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,每年冬天都是如此,历朝历代都是如此,古往今来都是如此!”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惊起城楼上栖息的寒鸦,引得几个流民抬头张望,浑浊的眼球映着惨白的天光。
“既然都是如此,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去瞎折腾呢?反正帝王将相有红萝炭烧着,反正达官显贵有银骨炭取暖,他们压根就不怕冷也不会冷!”他说着,目光扫过女帝手中的暖炉,那鎏金炉盖坠地时滚动的声响,惊动了蜷缩在墙角的流民。
陆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,女帝却是已经羞愧得低下了头。她感觉手中的暖炉烫得厉害,几乎要拿不住,掌心被炉身花纹烙出深红印记。
“可是你们看到街边的这些流民乞丐没有?他们曾经也是良善百姓,就是因为天寒地冻活不下去了才会成为流民,他们在凛冽寒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,双手被冻得皲裂溃烂,可即便如此他们还在想尽一切办法挣扎求生!”他说着,看见一个流民正用破碗接屋檐滴下的水珠,冰凌刺穿碗底,混着血水淌了满手。
“而这个时候,皇帝在做什么?官员又在做什么?他们正躲在烧着炭火的暖阁里面饮酒赋诗,风花雪月,他们从来不会低头看上这些流民乞丐一眼,因为那会脏了他们的眼睛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,像地底奔涌的岩浆。
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,从来不是说说而已!”他说着,看见一个流民正用破布裹着已经冻僵的双脚,青紫的脚趾从破布里支棱出来,像枯树上最后的残叶。
“哪有什么'太平盛世',不过都是一块遮羞布罢了,从始至终老百姓都过得艰难困苦,毫无希望可言!”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,震得城楼积雪簌簌而落,几个流民抬起头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,那泪珠刚溢出眼眶就凝成了冰。
“这盛世之下,尽是累累白骨!”最后半句话被狂风撕碎,和着雪花飘向朱门深院。